撒贝宁的那个表情,我是从手机屏幕里看到的。他眼睛倏地一亮,像夜里突然划着的火柴,“嚓”的一下,光便漾满了整张脸。他细细地嚼,喉结轻轻地动,仿佛咽下的不是一块蚝肉,而是一小片浓缩的、会走动的海。末了,他叹,话音里带着被惊艳后的那点诚惶诚恐的满足:“此味只应天上有,人间哪得几回尝。” 紧跟着,那点子属于“小撒”的灵动狡黠又回来了,他对着镜头,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:“汕尾的生蚝没吃过,白活了。”

我笑了。这话是夸张的,可每一个汕尾人听了,心底那点儿关于家乡的、隐秘的骄傲,便会被轻轻地搔着,痒酥酥的,涌起一股暖融融的认同。是的呀,我们这儿的生蚝,是配得上这份盛赞的。那赞叹,不只是给舌尖的,是给一片海的,给一方水土的,给一种日子的。
那蚝肉,刚从壳中剥离时,还微微颤动着,润着一层清亮的水光,像是把一片最宁静的海湾,凝在了这弯弯的一瓤里。它是一种介于乳白与月灰之间的、带着珍珠光泽的肉体。凑近时,那股气息不是单纯的腥,而是海藻的清新混合了矿物感的凛冽,是未被烹饪前最原始的海之息。撒贝宁品味的,正是汕尾最负盛名的“晨洲生蚝”。

晨洲村,这名字念在嘴里,便有一股潮润的海风气息。它静卧在红草镇的长沙湾畔,过去是四面环水的“神洲岛”,如今已成闻名的“中国蚝乡”。这里的海水是特别的,咸水与淡水在此相拥交汇,酿出一湾肥沃,滋养得蚝儿们格外丰腴。
晨洲养蚝的故事,得从清代的海风里说起。你想啊,几百年前,渔民们还只是从礁石滩涂上寻找自然的馈赠。如今呢?——科学吊养,生态混养,这海中的珍珠,早已成为汕尾递向四方最闪亮的名片。这不仅是技术的变迁,更是一首人与海共同写就的漫长诗篇。每年生蚝节时,那份热闹与鲜香,让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片幸福的滋味里。

但其实,在汕尾,生蚝的鲜美又何止于晨洲。从鲘门、小漠,到联安、大湖,凡有海畔咸淡水交汇的“塭”,养出的蚝,都带着一份独一无二的清甜。它们是我们这片土地最慷慨的馈赠。
最好的晨洲蚝,壳是淡淡的黄或青褐色,薄薄的,里面却藏着厚实的惊喜。烹饪时,任你是蒜蓉猛火蒸,还是炭上慢慢烤,它都不易缩水,只将那饱满紧致的肉质,愈发鲜亮地呈现出来。本地人最是懂得欣赏它的本味。巴掌大的肥蚝,用最简单的姜葱一焖,便是餐桌上最“尚草”的风景——姜葱的辛香被滚烫的蚝汁逼出,蒸汽氤氲中,蚝肉仿佛在壳里轻轻地、满足地缩了一下身子,变得更紧实。若是蒜蓉炭烤,又是另一番热烈:蒜蓉在蚝肉上滋滋作响,由雪白渐至金黄,蚝壳边缘渗出的一圈汁水,突然“噗”地鼓起一个泡,爆开,香气就此炸裂。筷子轻轻夹起,送入唇间,舌尖触碰的瞬间,并非直接的柔软,而是带有极细微弹性的、矜持的抵抗,随即化开。先是滑,接着是嫩,而后,一股清甜的鲜味便洒洒脱脱地在口中漫开,仿佛吞下了一口跃动的海浪,此时,你心中所有的烦扰,瞬间就被这豪华的海味涤荡干净了。

汕尾人常说:“冬至到清明,蚝肉肥晶晶。”这段从冬天绵延至初春的时光,是生蚝最丰美的季节,也恰是年节最浓的时候。于是,生蚝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团圆宴上不可或缺的主角。它的身价,也随着年关的喜悦而浮动,平日里尚可亲近,到了年根下,便成了矜贵的“海中牛奶”。可即便如此,家家户户在准备那顿最重要的年夜饭时,还是会郑重地请它上桌。这已不仅是为了口腹之欲,更像是一种仪式,一种对海洋、对丰收、对圆满生活的虔诚感恩。
生蚝的妙处,还在于它形态不拘,总能找到最恰如其分的吃法。那些未长成的小蚝仔,汕尾人是不肯浪费的。洗净滤干,撒上粗盐与炒得喷香的黄豆,一同封进玻璃罐里。过上几日,便是绝佳的“蚝仔鲑”。打开罐子那一刹那,是一次气味的轰炸: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、带着发酵力量的、咸腥又醇厚的“异香”,对本地人而言,却是钻入灵魂的号角,瞬间唤醒所有关于潮湿渔村、灶头温粥的童年记忆。它们褪去了生涩,凝练出一种醇厚的咸香,一种致密的、糯性的咸鲜,在齿间缠绵不去,嫩滑至极,用来佐粥下饭,能让人不知不觉便多吃一碗。这份带着时间韵味的咸鲜,是许多外乡人望而却步的异香,却是我们刻在味蕾上的乡愁。前些日子,我感冒咳嗽,口中无味,心里百般思念的,就是这一小碟深褐色的蚝仔鲑。那些远行的游子归乡,聚餐或宴席将散时,若最后端上一碟它,这一餐,才算真正吃得圆满,魂儿才算是落回了家。
初次识得这海之珍珠的滋味,还是许多年前。联安的表姐家养塭,春节前,她总会提来几斤,蚝壳上还沾着湿润的泥泞。那时只觉得新奇,煮熟后,那丰腴的肉感和鲜甜的汤汁,瞬间就征服了我。后来,因缘际会,我嫁到了红草,这才算真正与生蚝结了深缘。每逢上市旺季,尤其年节,家中总有蓄养在清水里的生蚝,吐纳着细微的气泡,能吃上好几天。神奇的是,这般鲜美的东西,竟是百吃不腻的。

于我而言,生蚝给予的恩惠,远不止于唇舌。它的壳,曾是守护我幼年时光的“良药”。小时候体弱,一场感冒过后,总伴着恼人的盗汗。村里的赤脚医生便教给母亲一个土方子:取来蚝壳,在火上烤得通红——蚝壳在火中由青转红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仿佛将大海的阳光和盐分都锁在了里面。再用铁钳夹起,“滋啦”一声投入备好的温水中,刹那间,白汽蒸腾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像是被净化的海石气味弥漫开来。待水温恰恰好,母亲便唤我过去,用这浸着贝壳精华的水,快速地为我擦身。母亲的手掌粗糙而温暖,蘸着那微烫的、有些浑浊的水,快速地擦过我的背脊。水顺着皮肤流下,好像带走的不仅是汗,还有病气,留下的是蚝壳用坚硬外壳和漫长生命换来的、沉静的保护力。如此洗上一两个月,那缠绵的盗汗竟真的一日日消退了。如今想来,那在火中灼烧的蚝壳,将它汲取自大海的钙质与灵气,都化在了水里,默默地,为我构筑起一道健康的屏障。这质朴的智慧里,藏着海洋与土地最深沉的怜爱。
如今,时代的风吹遍了每个角落。汕尾的生蚝,早已不再固守一隅。发达的冷链,将它肥美的身躯、制成的蚝油与罐头,送往神州各地。任是谁,动动手指,便能将这“海上珍珠”的滋味迎入家中。也许在千里之外北方的冬夜里,一家人的火锅桌上,一盘汕尾生蚝正被下入清汤。它从咸淡水交汇的“塭”中来,最终融入了另一锅人间烟火。这口鲜甜,便成了游子与故乡之间,最无声却最有力的方言。
生蚝依然被风趣地称作“男人的加油站,女人的美容院”,但这戏语背后,是一份真实不虚的滋养。它从汕尾咸淡交融的海水中来,带着阳光、海潮与岁月的味道,最终融入八方食客的生命里,成为一种温暖的、生生不息的力量。
这,便是生蚝的故事。它从汕尾的塭里来,最终化入千家万户的炊烟中。一口鲜甜,便是一段关于海的记忆,在血脉里,静静流淌。
(作者系海丰籍、省作协会员陈丹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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